《温病条辨》四种特色治法析要

　　清代著名医家吴氏鞠通“怀救世之心，秉超悟之哲，嗜学不厌，研理务精，抗志以希古人……攄生平之心悟，穷源究委”，并“采揖历代名贤著述，去其驳杂，取其精微，间附已意”以及考验，著成《温病条辨》。是书立论精辟，辨证确切，以三焦辨证为经，卫气营血辨证为纬，从而羽翼于《伤寒杂病论》六经辨证，其中对温病夹温，湿温病辨证论治尤有独到之处。故余不揣浅陋，试就其中辛凉透散、宣气化温、苦辛通降、清热养阴四种特色治法析要于后，以期同道就正。

　　1 辛凉透散法

　　辛凉透散是应用辛凉之药为主，组成具有发散宣透作用的一类方剂，能祛除热邪，解除表证或里证的一种治疗方法。吴氏认为: “凡温病者，始于上焦，在手太阴，”初起表现出肺卫证候，在病变过程中最善伤阴耗液，治疗时当忌用汗法。故其遵《黄帝内经》“风淫于内，治以辛凉，佐以苦甘，热淫于内，治以咸寒，佐以甘苦”之训，确立了辛凉透散之法。若热客肺卫，则以辛凉轻剂、辛凉平剂、辛凉重剂泄热以透散; 暑犯肌表则以辛温复辛凉、辛凉芳香清涤以透散; 燥伤太阴则以辛凉、辛凉甘润以透散; 邪伏阴分则以辛凉合甘寒滋阴以透散。如辛凉平剂银翘散，主治太阴风温、温热、温 疫、冬温“但热不恶寒而渴”的证候。吴氏以为温热病最善伤阴，断不可发汗。因病自口鼻吸受而生，徒发其表，亦无益也，又“肺位最高，药过重，则过病所，少用又有病重药轻之患”，故治取“时时轻扬法”。以金银花、连翘为主，既辛凉透邪以清热，又芳香辟秽以解毒，配辛温之荆芥助主药开皮毛而逐邪，施桔梗、薄荷、牛蒡子、淡豆豉疏风宣肺利咽，甘草清热解毒，竹叶清上焦之热，鲜芦根清热生津。诸药合伍，一则芳香辟秽，清热解毒，二则于辛凉之中配以小量辛温之品，又温而不燥，既利于透邪，又不背辛凉之旨。且在煎煮过程中特别告戒，“香气大出，即取服，勿过煮。肺药取轻清，过煮则味厚而入中焦矣。”综观全方用药，凉以清热，辛以透邪，虽有汗法之功，而无发汗伤阴之弊，纯然清肃上焦，不犯中下，无关门揖盗之害，有轻以去实之能，体现了“治上焦如羽，非清不举”的治疗法则。再如滋阴透邪之青蒿鳖甲汤，主治邪伏阴分之“夜热早凉，热退无汗，热自阴来”的证候，吴氏曰: “邪气深伏阴分，混处气血之中，不能纯用养阴，又非壮火，更不得任用苦燥”攻伐，惟用辛凉甘寒之物滋阴透邪方为上策。故以咸微寒之鳖甲入肝经阴分，既能养阴又能搜邪，青蒿气味芳香，功能透络，导邪外出，益以牡丹皮、生地黄凉血养阴而不滞腻，知母滋津润燥而不伤阴，合而用之，清而不伤，补中有透，吴氏谓此方“有先入后出之妙，青蒿不能直如阴分，有鳖甲领入也，鳖甲不能独出阳分，有青蒿领出也”，此诚属经验之谈。

　　2 宣气化湿法

　　宣气化湿系吴氏针对温病夹湿和湿温病证而设立的治法。吴氏认为“湿气弥漫，本无形质，以重浊滋味之药治之，愈治愈坏。”因湿为阴邪，其性粘滞，其为病者，每令人气机郁滞不通，然气滞又易使水湿愈加停滞，互为因果，以致湿邪留恋，弥漫三焦，缠绵难解。故其独出心裁，扼重上焦，清轻宣化。以肺居上焦而主气，肺气宣畅，布达周身，湿邪自无上塞之虞，又肺合皮毛，湿邪初入，则易伤人肌表，以致卫气被遏，肺气郁闷故也，若此时轻宣肺气，有利于湿邪自外透泄，再肺主通调水道，肺气畅则通调功能正常，潴留于人体的水湿自然下输膀胱而排出体外。所以吴氏曰: “凡宣通三焦之方，皆扼重上焦，以上焦为病之始入，且为气化之先。”“气化则湿亦化矣”。又云: “是虽以肺为要领，而胃与膀胱皆在治中，则三焦备矣。”其在《温病条辨》中具体运用有宣表化湿，宣化湿热，宣化湿痰，宣化湿痹，宣清导浊等方法。如三仁汤，主治湿温“头疼恶寒，身重疼痛，舌白不渴，脉弦细而濡，面色淡黄，胸闷不饥，午后身热，状若阴虚”等证候。吴氏以为“湿为阴邪，自长夏以来，其来有渐，且其性氤氲粘腻，非寒邪之一汗而解，温热之一凉则退。”若汗之，则“湿随辛温发表之药蒸腾上逆”内蒙心窍，上蒙清阳; 下之则重抑脾阳之升，脾气转陷，湿邪乘势内陷; 润之则“二阴相合，同气相求，遂有锢结而不解之势。”故取轻开上焦肺气之法以宣气化湿，用杏仁宣肺气，开水源，启上闸，豆蔻芳香化浊，与厚朴、半夏同用燥湿畅中，配薏苡仁、滑石、通草甘淡渗湿，使湿邪从下而去，竹叶、滑石略事清热。诸药合伍，辛开肺气于上，芳化燥湿于中，甘淡渗湿于下，三焦兼顾，共成宣气化湿之良剂，后世医者运用此法治疗湿温邪留气分，湿胜热微的病证每奏良效。

　　3 苦辛通降法

　　苦辛通降乃是以苦辛两类不同性质的药物合理配伍的一种方法。此法始于《黄帝内经》，曰: “气味辛甘发散为阳，酸苦涌泄为阴。”“阳明之复，治以辛温，佐以苦甘，以苦泄之，以苦下之。”医圣张仲景依据《黄帝内经》升降相因及四气五味理论，以辛温之姜、夏与苦寒之芩、连有机配合，苦辛合化，寒温并用，升降同施，相反相成，制半夏泻心汤调和寒热，用于伤寒误下之寒热错杂证候，开创了苦辛通降法运用于临床之先河。清代叶天士深谙其理，以为“微苦以清降，微辛以通宣。”“苦能清热除湿，辛能开气泄浊”，并强调“辛以开之，苦以降之”“辛可通阳，苦能清降”，将此法用于温病和杂病。后世吴鞠通集先贤之精华，以为“非苦无能胜湿，非辛无能通利邪气”“苦与辛合能通能降”，并 曰: “湿温之在中焦，太阴病居多”，且湿为阴邪，易阻中焦气分。故其依据湿热孰轻孰重及四气五味的不同，组成苦辛温法、苦辛热法、苦辛寒法、苦辛咸寒法、苦辛通法、苦辛淡法、苦辛走络法、苦辛开痹法、苦辛甘法、苦辛芳香法、苦辛苦平法，广泛用于湿热阻滞三焦的病证。如半夏泻心汤去人参、干姜、大枣、甘草加枳实、杏仁汤方，主治阳明暑温，湿热蕴结，浊痰凝聚，阻滞中焦 气分之“脉滑数，不饥不食不便”心下痞满的证候，其取半夏、枳实辛开气分之湿结，黄芩、黄连苦降气分之热结，杏仁开肺与大肠之气痹。因暑中热甚，故去干姜，又非伤寒误下之虚痞，故去参枣草防其助温作满。诸药合伍，苦辛通降，中焦湿热自解。再如杏仁石膏汤，主治湿热郁蒸于里不得泄越之“黄疸，脉沉，中痞恶心，便结溺赤”之证，取杏仁、石膏开其上焦，姜 汁、半夏疏其中焦，枳实由中驱下，栀子通行三焦，黄柏直清下焦，诸药配合，辛开苦降，令湿热之邪从三焦分解，为治疗黄疸又添一法。

　　4 清热养阴法

　　吴氏认为伤寒始终以救阳气为主，而温病始终以救阴精为主，曰: “温病最善伤精，三阴实当其冲”。因 温为阳邪，最易化燥，所以其将护阴、养阴、救阴法贯穿于治疗温病的全过程，并告戒医者治温必须“时时预护”阴液，“处处提防”其损耗，故有“温病忌汗”之说。吴氏指出: “太阴温病，不可发汗，发汗而汗不出者，必发斑疹，汗出过多者，必神昏谵语”，因此总结出了辛凉轻剂、辛凉平剂、辛凉重剂以解散肺卫之邪热。清里热又总结出了清营、清宫、清络三法，使叶天士治温“透热转气”之法付于实施。至于救阴诸法，吴氏一是在继承张仲景急下存阴法的基础上，创增液承气法，滋阴与通下并用，使下不伤阴，滋不碍邪。同时又以仲景炙甘草汤加减，创加减复脉汤，一甲、二甲、三甲复脉汤，大小定风珠汤等一系列滋阴养液方剂，于养阴之中溶涩阴、镇潜、济阴诸法，补充了前人之未备。二是重视五味合化的复合养阴法，其以甘味药物分别与酸苦辛咸味之品配合，达到养阴、存阴、生津、固津、载津的目的，令津生有源。具体运用有酸甘化阴法、酸甘咸寒化阴法、辛甘与酸甘化阴法、咸寒苦甘化阴法、酸苦酸甘化阴法、甘苦化阴法、甘凉甘寒化阴法。如增液

　　汤，主治阳明温病阴亏液凅之半虚半实证，见大便秘结，口渴，舌干红，脉细数或沉细无力等证候，其以为是“无水舟停”之证，治当“增液行舟”，故以甘苦咸寒之玄参壮水制火，滋津液，润大肠，甘微苦微寒之麦冬养阴滋液，甘苦寒之生地黄凉血滋阴，三药合伍，咸寒苦甘，养阴退热，润肠通便。吴氏谓此方“妙在寓泻于补，以补药之体，作泄药之用，既可攻实，又可防虚。” 堪称“廻护其虚，务存津液之心法也。”再如大定风珠汤，此方由复脉汤化裁而成。主治热邪久羁，吸烁真阴，或因误表，或因妄攻，阴液益伤，邪去八九，真阴仅存一二，见神倦瘛瘲，脉气虚弱，舌降苔少，时时欲脱的证候，吴氏认为“热邪深入，或在少阴，或在厥阴，均宜复脉”因“复脉为热邪窃阴之总司也。”故取鸡子黄、阿胶填补阴液以熄风，芍药、甘草、五味子甘酸敛阴，守阴留阳，麦冬、熟地黄滋阴润燥，更用三甲之介类潜阳，使阳不散越，则虚脱不至，诸药合伍，酸甘咸润，填阴塞隙，潜阳镇定，乃是育阴固脱之良剂。

　　综上四法，乃是吴氏论治温病，湿病的重要方法，后世医者将此四法广泛用于内、妇、儿、外各科的急性感染以及传染病的治疗，往往受到良好效果，足资吾侪鉴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