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《医林改错》中的血府逐瘀汤及临证应用体会
清代著名医家王清任先生积其40余年的医疗经验,撰写了一部关于脏腑解剖和论治瘀血的专著《医林改错》。该书重点体现了王氏在论治瘀血上的重大成就。然而 对后世产生重大影响者,莫过于书中所载的通窍活血汤、解毒活血汤、血府逐瘀汤等 逐瘀汤及补阳还五汤等方剂。时至今日,诸多学者仍然不断深入探究。笔者也对其中的血府逐瘀汤加以研究,且临证应用亦多,并集有一些体会,兹略述之。
血府逐瘀汤是由当归9g,生地9g,桃仁12g,红花9g,枳壳 6g,赤芍6g,柴胡 3g,甘草6g,桔梗4.5g,川芎4.5g,牛膝9g 组成,常用水煎服法。细析此方,实由桃红四物汤和四逆散诸药再配桔梗、牛膝,共11味药组成。从本方药理功效看,主要是由活血化瘀药与行气药相伍的方剂。方中用桃仁、红花、当归、川芎、生地、赤芍6味药养血活血,逐瘀为主;柴胡、枳壳、赤芍、甘草为四逆散,旨在调肝理气,以行气解郁为辅佐。二方相合,化瘀则气不滞,行气则血活瘀易化。方中还加枯梗之升,引诸药上行;配积壳可开胸中气滞,以利化瘀;又配怀牛膝之降,引血下行,使瘀血下趋 此则全身上下皆可覆盖到。本方配伍之妙,在于气血同调,升降并用,能使气畅血活瘀去新生,功在行气逐瘀,主治胸中血府瘀血引致的诸多病症,可谓治疗气滞血瘀的 第一良方。然人体胸中有心、肺,又为宗气之所在,是气血斡旋之要地。若胸中为瘀血阻滞,气血不行,法当行气逐瘀,使瘀去气行血活,则病除身安。为此,若选血府遥 瘀汤用之最能胜此大任。
王清任在其书中列举该方所主治的病症有∶头痛、胸痛、胸不任物、胸任重物、天 亮出汗、食自胸后下、心里热(名曰“灯笼病)、瞀闷、急躁、夜睡梦多、呃逆(俗名打咯忒)、饮水即呛、不眠、小儿夜啼、心跳心忙、夜不安、肝气病、干呕、晚发一阵热,共 19 种病症。此外,尚有与他方交替施用所治的5个病症,实际上本方所治疗的病症达24 种之多。为便于记忆和临床应用,笔者将王清任此方所治病症归纳成以下几类∶
(1)各种痛证∶王清任用此方所治的痛证包括头痛、胸痛。此类头、胸疼痛皆由 瘀血阻滞所致的,多由瘀血阻滞血府、脉络,则气机不调,血脉失畅,而致瘀血所瘀部 位发作疼痛,即如头、胸等部位所作的疼痛,此多为久痛,痛久必瘀而入络。疼痛多为 刺痛,痛位固定,阴雨天及夜间痛甚,并反复发作难止。若常法久治不效者,则可从瘀 血论治,选用本方治之,效佳。
(2)瘀热∶包括午后潮热、晚发阵热、潮热夜甚及劳病发热、小儿疳热、牙疳发热、 灯笼热等因瘀血内阻,血滞气聚,营卫失和而作的发热,此乃因瘀而热也。也有因外感、热毒之邪与血相搏,蕴热不解,是因热邪伤血而致瘀,发作瘀热。此热多为内有烧 热而兼身热者,后半日发热,前半夜更甚,后半夜轻,前半日不热。或见日落前后烧2小时,再轻者,则热1小时。但亦有内烧热而无身热者,如灯笼热,或觉有热,但体温 不高,或一阵烘热,面赤而烧者,日久不愈,均为瘀热。
(3)肝郁血瘀∶包括王氏所治之瞀闷、急躁、肝气病等,因于肝气郁滞而致血瘀之证。若肝气失于疏泄,肝郁致瘀,血不养肝,肝失血养,症见患者情志抑郁,闷闷不乐而寡欢,平素性急易怒,胸闷,时善太息,胁肋胀痛,或刺痛,多在植物神经官能失调所 致的神官症、更年期综合征、高血压病、抑郁症、动脉硬化、脑供血不足、脑梗死、脑萎缩、阿尔茨海默病等病程中出现。
(4)神志病∶包括王氏用此方所治的心慌心忙、夜不安、不眠、夜睡梦多、自汗、盗汗、小儿夜啼等症。诸病多由血府瘀血内滞,血不养心,神明失养,进而导致神志不 安。症见夜卧不安,失眠,多梦,盗汗,久则心烦,心悸,心慌,心悬,终日心神不定,神情紧张,不耐思考,头晕头昏,记忆力差,精神萎靡,时欲欠伸,汗自出等。
(5)肺胃气逆∶包括王氏用本方所治的干呕、呃逆(俗称打咯忒)、饮水即呛、食自胸后下。此因血府瘀滞,胸中大气运行不畅,肺胃之气不降,故胃气上逆而作呃逆、呕 恶,或呛,或食物吞咽不顺,甚则吐血。肺气上逆则作咳、作喘,或咯血、吐血、鲤血等。上述诸症可见于胸、肺、胃、食管肿瘤,以及急慢性气管炎、肺气肿、支气管哮喘、反流 性胃炎、食管炎、肠胃炎、膈肌痉挛、贲门痉挛等病症之中。
(6)疑难怪病∶包括王氏用本方所治的胸不任物,或胸任重物等。此等怪病是由 瘀血阻滞胸中血府,气机升降失常,则病有怪异之感。如因于瘀阻气机,郁积胸中,则觉胸部有如石压感而不任重物;血瘀气滞、气不行血,而借外界压力助气行血,故喜任物。此为患者自觉症状,皆由胸中瘀血使然。自古即有“怪病多瘀”之论,故对如此怪 病,若经久治不愈或未从瘀血论治者,皆可改用活血化瘀行气之法治之可效。
总之,凡见上述若干病症,王清任先生皆辨由胸中血府瘀血所致,而用王氏自创逐瘀汤治之获得显效。
笔者多年来临证运用本方体会到在理气化瘀方中,以本方最为理想,用之也得心 应手。笔者常用本方加减治疗冠心病心绞痛、心肌梗死、风湿性心脏病、胸部外伤肿 痛、肋间神经痛、肋软骨炎、神经官能症、抑郁症、脑震荡后遗症、高血压病、急慢性脑 血管病、脑梗死、血栓闭塞性脉管炎、糖尿病外周末梢神经炎、顽固性失眠、心律失常、自汗、盗汗、癫痫、痛经等多种病症,皆取得了显著的疗效。不过,笔者在运用本方时还据症对本方加减用之。例如,瘀血入络所致的顽固性头痛,选加蝎子、蜈蚣、石楠叶、芜蔚子、白芷、延胡索等;气机郁滞者,加香附、川模子、青皮等;瘀血经闭、痛经者,去桔梗、选加香附、益母草、水蛭、白芍、炙甘草、泽兰;胁下有痞块,属血瘀所致者,加 三棱、菠术、郁金、土鳖虫、水蛭等。在临床具体应用时,因肝火引发血管神经性头痛 者,可加天麻、龙胆草、蔓荆子、芜蔚子;顽固性失眠者,加枣仁、半夏、夏枯草、茯神、苦参等;糖尿病并发末梢神经炎者,加炙地龙、木瓜、天麻、豨签草、石斛等;心绞痛者,加丹参、参三七、姜黄;癫痫病者,加胆星、石莒蒲、郁金、天竺黄;顽固性呃逆者,加柿蒂、刀豆子、蜈蚣;耳鸣耳聋者,加磁石、葛根、蝉蜕;久病咳喘者,加炙麻黄、射干、杏仁、蔓 荆子;若属过敏性哮喘者,选加徐长卿、蝉蜕、益母草、乌梅、五味子、防风等。凡此,皆因症候病机不同而用本方加减变化治之。此为笔者多年运用本方的一部分临证经验,还可因病症不同,采用不同的加减方药治之。
验例举隅
验例一;心绞痛案
陈某,男,58岁,机关干部。2019年11月10日初诊。
患者自诉,既往有冠心病史,但近半月来,每日午后即作左胸部疼痛,多为短暂阵发刺痛,痛位固定不移。近2~3日疼痛加重,不仅日间发作疼痛,也会延至夜间亦作刺痛,痛甚则不能安卧,伴胸中憋闷,心悸,气短。自服复方丹参滴丸初可暂时缓解,久则仍作刺痛。今日来诊,见其口唇发绀,舌质暗红,舌边尖瘀点较多,舌腹静脉瘀胀 青紫,舌苔白厚而滑润。脉弦细涩。经查血压138/90mmHg。心率78次/分,律齐无病理性杂音。查心电图示∶ST段下移,T 波倒置,偶发房性期前收缩。拟诊为冠心病心绞痛,属中医胸痹、真心痛。证由痰浊痹阻,气滞血瘀使然,治宜行气活血,化痰 宣痹,通络止痛,用血府逐瘀汤合瓜蒌薤白半夏汤加减。
处方∶桃仁12g,红花10g 川芎15g,枳壳10g,柴胡10 g 当归12g,桔梗10g
石莒蒲20g,郁金15g ,桂枝10g ,全瓜蒌15g ,薤白15g ,法半夏15g ,姜黄15g,丹参15g,参三七3g,娑罗子15g ,炙甘草10g 。取5剂,每日1剂,煎3次,每次服 250m。
二诊(2019年11月17日)∶患者服上方后左胸憋闷显减,胸前区刺痛稀发。舌质 紫暗,苔薄白。脉细涩。再按上方加甘松12g。取10剂,每日1 剂,水煎服,日服3次,每次服 250ml。
三诊(2019年11月28日)∶经前方治疗,左胸前区基本不作刺痛,但夜寐欠香,略作心慌心悸。今日复査心电图,大致正常。仍拟二诊方加枣仁、柏子仁各15 g。取6 剂,隔日服3次,每次服250 ml0以求巩固疗效。
按:此例从病史和当前症候及有关检查证实为冠心病心绞痛,多由痰瘀交阻,气血郁滞使然,故选血府逐瘀汤加减可化冠脉瘀滞,行气活血以止痛。针对痰浊痹阻心脉,则用瓜萎蓬白半夏汤加桂枝宣痹通阳,再加石菖蒲、郁金助法半夏化痰浊。方中还先后加用丹参、姜黄、参三七配合主方增强活血化瘀止痛之力;加娑罗子、甘松加强 行气止痛之功,甘松还可振奋心肌活力;加枣仁、柏子仁养心安神。诸药合用,共奏行 气活血化痰瘀、宣痹通阳止痛之功,药专力宏,故效迅捷。
验例二:顽固性呃逆案
王某,男,70岁,退休干部。2020年5月20日初诊。
患者于2个月前因于受凉引发感冒咳嗽,发热,咽痛,咳吐黄痰,曾服三九感冒灵、正柴胡饮等使之热退。病程中又突发呃逆不已,即用西药进口药利他宁缓释片,日服1片,仍未能控制呃逆,遂于第2日又加服利他宁1片,仍未止呃,渐致日夜皆 作,影响眠、食,也致心情烦躁,而来就诊于中医。来诊时仍频发呃逆,但呃声不高,伴胸肮痞胀不适。观其口唇紫暗,舌质暗红,苔薄白。脉细小弦。此例呃逆病延2月余,仍呃声不断,且日夜皆作,考虑由气阻血瘀所致,今用血府逐瘀汤加减。
处方:当归12 g,川萼' 12 g,赤芍15 g,白芍30 g,桃仁10 g,红花10 g,柴胡10 g, 枳壳12 g,甘草15 g,牛膝20 g,柿蒂20 g,刀豆子20 g,蜈蚣5 g,厚朴15 g,旋覆花(包)10g,取3剂,每日1剂,煎3次,每次服250ml。
二诊(2020年5月24日):今日患者前来复诊,十分欣喜地说:“服上方后至第2 日呃逆即渐减少,呃声也渐低微,昨夜至今日来诊时,已基本不作呃逆了。‘'今诊其舌、脉无特殊,为防再呃,遂将初诊方中去枳壳、旋覆花,再取3剂。煎、服法同初诊,继观其效。
接:呃逆一证,俗称“打咯”,古医籍称之为“啰”。临床表现为气逆上冲,喉间呃逆有声,声短而频,连续或间断发作,是难以自控的病症。若持续不断,经久不息者,可谓之为“顽固性呃逆"。现代医学认为呃逆是由膈肌痉挛所致,它既可单发,也可呃声连续不断,日夜不宁。本症亦可岀现于某些急、慢性疾病或久病重症的病程之中,则预示病症渐重或病危,须加防范。
本病多由饮食不节,进食生冷或辛辣香燥食品,引起胃气不能顺降而呃逆。也可 因情志不遂,气郁化火,肝火犯胃,胃气不降,上逆而呃。若见体虚、热病、劳累太过等,损伤中气或中阳虚弱,浊气不降,或为肾之阳气虚而上逆,或为热病伤津,胃失濡润,使胃气上逆等而致呃逆。本例则因病历较久,由气及血,气血郁滞使然,故用王清 任血府逐瘀汤加减治之,重在行气活血消瘀,顺降胃气。方中加柿蒂、刀豆子、旋覆 花、枳壳、厚朴等增强降逆顺气之力;白芍、甘草、螟蚣缓急解痉,可遏制膈肌痉挛,故能止呃。
王清任谓此方之所以能治呃逆者,"因血府有瘀,将通左气门、右气口归并心上一根气管从外挤严,吸气不能下行,随上出,故呃气。若血瘀甚,气管闭塞,出入之气不通,闷绝而死"。王氏还指出,“无论伤寒、瘟疫、杂症,一见呃逆,速用此方,无论轻重,一副即效。此余之心法也"。从笔者用此方治之获验病例足证王清任先生所言属实,且为临证经验之言,真不欺我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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